夜色笼罩大宁,白骨寺暗流涌动,各方人马各怀心思,一场夜探古寺的风波,已然蓄势待发。
而王应豸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分寸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这也是墨白明知他精于钻营、深谙官场机巧,依旧愿意把他留在身边听用的缘故。
有些时候,这类看透人心,通达世故的人,最懂得给上位者提供情绪价值,凡事想得周全,看得通透,不用费心提点,便能把里外人情,各方心思打理妥当。
“唉,也只能这般了。”
尤世威长叹一声,眼底难掩羡慕。
战场上亲眼看着孙祖寿、赵率教率领白骨铁骑纵横杀伐,要说半点不羡慕,那是假话。
可没有超凡骨力,终究只能做个凡人武将。
孙祖寿、赵率教待他们依旧如同僚故友,礼数周全、毫无倨傲,可尤世威心里看得透亮:
大宁之内,骨佛真正倾心栽培、视作核心的,唯有白骨六僧众。
其余文武官员,终究只是陪衬。
想要入骨佛法眼,难如登天。
在他想来,骨佛已是神佛境界,凡人的权势、功劳、香火,于神佛而言早已无关紧要,未必再需要世人朝拜供奉。
尤世威全然不知,自己早已被墨白划入白骨之力重点考察名单。
墨白看人,素来善用未来视角,以史为鉴:
历史上崇祯十六年,李自成破西安,榆林总兵王定弃城而逃,全军公推尤世威为主帅,立誓死守榆林。
他率众血战七昼夜,城破依旧巷战不休,力竭被俘,面对李自成百般劝降,骂贼不屈,从容赴死。
其弟尤世禄等人亦一同殉国,青史明载他们骂贼而死,乃明末忠烈。
在墨白眼里,但凡青史留名,心怀家国、临难不屈之人,纵使性情有瑕、处事圆滑,皆有栽培价值。
华夏朴素道义本就如此:愿为家国舍生取义之人,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。
只要尤世威兄弟安分守己,恪尽职守,下一批被赐予白骨超凡之力的名单里,必有他们一席之地。
刷刷刷!
夜色之下,丁修身形连纵起落,转瞬便掠至白骨寺外。
白日里的白骨寺恢弘肃穆、香火渐起,入夜后却死寂得令人心头发寒。
做工的工匠、值守的白骨僧兵尽数退去,整座古寺静得落针可闻。
丁修循着白日记忆踏入佛堂,还未开口问询,两道沉稳声线已然响起:
“丁居士,请止步!”
孙祖寿、赵率教早已收到王应豸暗中传报,早早隐于寺中静候,果然等到夜探古寺的丁修。
“二位总兵不必阻拦。”
丁修语气坚定,毫无退意,“我并无寻衅之心,只求当面叩问古佛轮回转生之秘。”
他本就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劝退的性子。
一路北上,他早已亲眼见过关宁铁骑化作枯骨行尸、战力超凡,心知骨佛定然掌握生死本源大道。
既然枯骨能复生、死人能再战,那轮回往生、招魂复活便绝非虚妄。
一句“轮回迷失、无从定位”,根本无法让他甘心放弃。
他背负全家老小骨灰北上,执念深重,只求一个明确说法,一份可行条件,不愿眼睁睁看着近在眼前的机缘白白错失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孙祖寿知他心意已决,劝说无用,低诵一声佛号,周身骨骼咔咔作响,惨白骨甲自四肢百骸涌现,瞬间覆满全身。
噼里啪啦一阵脆响,身旁赵率教也不再多言,白骨铠甲瞬间凝形,化作一尊煞气凛然的白骨修罗,战意内敛,蓄势待发。
“好,既然非要动手分个高下,那便移步寺外广场,莫要损毁佛堂清净。”
丁修也懂分寸,长啸一声,身形一晃,率先掠出佛堂,落足寺前空旷广场。
就在丁修踏入广场的刹那,李守真提着良、舌头两个少年也堪堪赶至。
他身形一闪,将二人轻轻安置在佛堂之内,随即周身骨光流转,白骨铠甲体,默默立于院外赵率教一侧,随时准备助阵。
两个半大少年本就只是李守真拿来沾缘法、蹭机缘的。
超凡修士交手凶险莫测,二人毫无修为战力,留在佛堂是最稳妥的庇护,也算变相参与了这场夜寺风波。
两人刚落地站稳,身后便传来沉稳步履声。
舌头、良转头望去,只见白日里受人尊崇的藏和尚,缓步从佛堂内走出,气度超然,悲悯从容。
“骨佛。
"
二人连忙双手合十,恭敬行礼,满心敬畏。
藏和尚微微抬手,淡淡开口:
“两位施主,且静观便是。”
他在佛堂门口,静静俯瞰广场对峙四人。
广场上孙祖寿、赵率教、李守真、丁修察觉到骨佛亲临,纷纷收敛战意,躬身行礼。
墨白目光扫过全场,缓缓定调:
“丁居士执意求法,那便需拿出足够的实力,让贫僧破例一回。”
一句话定下规矩:
切磋论高下,以实力换机缘。
他所谓破例,并非立刻逆天复活丁修家人,而是应允日后勘破轮回、定位亡魂之时,优先为其家人转生招魂。
在墨白眼中,世间本无虚无缥缈的鬼魂,那些执念不散的,不过是世人日夜牵挂,求而不得的至亲念想。
哪怕只是以秽土转生重塑身形、凝聚残魂,对执念之人而言,已是天大恩赐。
何况诸多法门之中,轮回天生、己生转生、龙命转生皆有迹可循,只要集齐完整肉身本源、残存细胞血脉、净土轮回坐标,复活便并非空谈。
缺的只是轮回定位,而非转生手段。
“好!那便请骨佛品鉴我丁某人的价值与本事!”
丁修神色一凛,拱手道,“孙总兵,得罪了!”
呛啷一声,背后长刀出鞘,凛冽剑气凝于刃上,锋芒破空:
“疾风斩!”
雄浑剑气裹挟劲风,直劈孙祖寿面门。
丁修丝毫不敢留手,也无需留手。
他笃定骨佛精通医道,洞悉神魂肉身,本就有“活死人,肉白骨”的大能底蕴,纵使交手受伤,也自有人善后。
面对凌厉斩来的剑气,孙祖身形一闪,从容横移避开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