扑杀布颜阿海的这具骷髅,不是旁人,正是祖大寿。
他昔日随身的骨马,几名亲兵的坐骑,尽数被白骨六僧众收征用,自己也从山海关副总兵,沦落为一名不起眼的白骨小兵。
但好歹神魂未灭、枯骨尚存,在他心里,就算肉身尽丧,只要还能行动,还有意识。
那就是死了一点点,没完全死,等同于没死。
先前孙祖寿以文字与他沟通,许诺日后给他机会,去往山海关接出家眷。
祖大寿早就在一千九百九十八具白骨兵,以及归降的关宁铁骑降卒里挨个辨认过,唯独没见到自己的干儿子祖可法。
他心底顿时不平衡:老子都成骷髅架子了,你小子凭什么安然无恙?
当下便打定主意,要拼命立功,博取孙祖寿和一众骨僧的宽待,只求早日获准回乡寻亲、阖家团聚。
......
稍稍冲在后阵的钮钴禄·图尔格,亲眼看见布颜阿海被凭空爬出的骷髅活活勒断脖颈,一股寒气从后背直冲天灵盖,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这......这分明是《西游记》里的白骨妖怪啊!”
他身为固山额真、昂邦章京,兼领镶白旗白甲统领,粗通汉文,平日里也看过岳论、硕讬沉迷的西游记话本,三打白骨精的故事耳熟能详。
平地起枯骨、死尸能行凶,这般诡异景象,不是妖邪是什么?
皇太极本有心约束,若非军令在身,他压根不愿跟着阿敏深入草原。
镶白旗本就由他代皇太极暗中执掌,何苦蹚这浑水。
“事态诡异,立刻后撤!”
图尔格心头被极致的恐惧攫住,厉声急喝,“速将此事报知阿敏贝勒——明人有世外高人相助,能招魂起尸、化枯骨为死士!”
“是白骨精现世,绝非寻常兵戈之争!”
寻常两军厮杀、尸山血海他都不惧,可满地骷髅起身搏杀,这般邪异场面,实在让人毛骨悚然。
他身侧随行的十余白甲巴牙喇,皆是八旗顶尖勇士,身披三层重甲:
内层锁子甲、中层厚棉甲、外层亮面精铁甲,刀箭难防、寻常火器也难破防。
“护着额真,杀出退路!”
“死战断后!”
十余白甲兵抄起马背上的铁骨朵,朝着扑来的白骨群狠狠砸去。
可地面爬起的枯骨密密麻麻,成千上万,都是大宁城下战死之人,甚至连城郊坟茔里深埋的尸身,都被暗中唤出,无穷无尽,杀之不尽。
轰隆隆——
不等白甲兵护住图尔格突围,城门之内传来大地震颤的轰鸣。
图尔格转头望去,瞬间头皮炸裂,一身寒气透体而出。
人马具装的重甲铁骑,一眼望不到尽头,足足千骑列阵而出。
他是行伍老将,一眼便看得出,这些重骑个个体魄彪悍,单论资质,不输自己身边引以为傲的白甲巴牙喇。
要知整个八旗倾尽举国之力,白甲巴牙喇总数也不过两千余人。
可明军随手一出,便是数千同等规格的具装重骑,直接比肩大金全国精锐!
图尔格心神剧震,心底生出彻骨寒意————明人的国力底蕴,竟然恐怖到这种地步!
他心知已然无路可退,逃无可逃。
图尔格眼底泛起悍色,振臂狂吼:
“全军死战!蒙古、女真勇士,随我冲锋!至死方休,为大汗尽忠!”
横竖都是一死,不如拼死一战,落个壮烈收场。
“杀!”
见敌军反倒悍不畏死主动冲锋,孙祖寿长啸一声,率领两千关宁白骨铁骑迎面碾压而出。
他久历宁远、锦州大战,听得懂女真话,也打心底敬佩这般敢直面死局的悍勇对手。
但沙场无情,对可敬的敌人,最好的敬意,便是斩尽杀绝,不留后患!
三十里外,存金沟草原。
“败了!我们败了!”
“跑!快跑啊!”
“那些明人,根本不是人!不是人啊!”
几道黑影狼狈狂奔而来,打破营地平静,带来了前方联军惨败的噩耗。
刚刚解决完内急、一身轻松的多隆,眉头紧锁,伸手拦下一名慌不择路的传讯骑兵。
“慌什么!说清楚,前方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城门明明已经被大火攻破,就算布颜阿海轻敌中计,也不至于全军溃败!”
在他看来,彼时城垣已破,战局大好,就算换个庸人指挥,也断然不会败得如此干脆。
镶蓝旗旗主阿敏也察觉事态反常,从主营营帐大步走出。
此番他带出大半家底,镶蓝旗共三十六牛录,每牛抽调精锐甲士,可战之兵足有三千六百,此番带来两千精锐,还随身护卫两百白甲巴牙喇,已是傾囊而出。
他一眼认出,来人正是自己麾下精锐白甲兵。
那白甲巴牙喇浑身发抖,语气惊魂未定:
“贝勒爷......那些明人根本不是凡人!”
“图尔格额真领着科尔沁兵马冲到城下,满地枯骨从土里爬出来,密密麻麻围杀过来!”
“而后大宁城内,数千重甲铁骑径直杀出,势不可挡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阿敏勃然大怒,一把攥住对方衣襟,满脸不敢置信。
“主子快走!再迟一步明军铁骑就要杀到了!”
其余几名同来的巴牙喇满脸惊恐,不由分说架起阿敏便翻身上马。
轰隆隆!
果然刚上马没多久,不等其余人马收拾粮草辎重,后方的土地上就传来了骑兵奔腾的震动声。
马蹄震地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滚滚而来。
这些奔逃报信的巴牙喇本就是有意放出的诱饵,孙祖寿打定主意循着踪迹直扑存金沟,要一举端掉女真后路大营。
大宁城下的蒙金联军,在关宁铁骑几轮冲锋下早已溃散奔逃。
城内赵率教领着守城军丁,新晋转化的白骨僧兵出城,正从容收割残敌,追杀溃兵。
存金沟留守本就只有数百科尔沁女真守军,如何挡得住千余重甲铁骑碾压?
“全军弃营,即刻撤退!”
阿敏、多隆等人望见漫天烟尘、铁骑奔袭而来,当场吓得面无人色。
众人心中皆是惊疑不定:
存金沟距大宁足足三十余里,按常理重甲铁骑奔袭半途必然力竭,为何明军重骑竟能气势不减、疾驰追杀?
局势已然不容多想。
多隆亲率两百白甲巴牙喇护卫阿敏先行突围,余下数百镶蓝旗残部与喀喇沁蒙古人留下来断后,拖延追兵。
一行人仓皇奔逃四十余里,直至望见黑里河河面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黑里河乃是老哈河上游主源,对岸便是喀喇沁本部地盘,与阿敏镶蓝旗辖地山水相邻。
只要渡过黑里河,踏入喀喇沁腹地,便能暂避明军兵锋,得以苟全性命。
眼下所有人心中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只要...只要能到那个地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