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承运、曹化淳、徐应元一众权宦,连夜入宫,急着向崇祯禀报蓟镇兵变,十万军户北上始末。
唯独魏米二,这个在这场大乱里全程充当背景,毫不起眼的边缘小人物。
自始至终无人过问,没人在意这名底层小太监的去向与死活。
暮色沉沉,晚风渐凉。
米二独自折返向居所,落脚在京城西南隅、王恭厂火药库周边。
此地正是去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王恭厂大爆炸旧址。
昔日天崩地裂,烈焰焚城,死伤无数,凶名传遍整个京师。
也正因那场灾劫,这片地界地价崩盘,跌至谷底,堪比后世无人问津的房价冰点——鹤岗。
人人忌惮灾厄重演,生怕天降横祸,宁肯挤在狭小拥挤的城内陋巷,也不愿踏足王恭厂半步。
唯有穷困潦倒,身无余财的魏米二别无选择。
他本是南海子禁军名下的底层小太监,皇家园林居所逼仄拥挤,数人混居一室,再加性子软弱,素来被同辈欺凌排挤,受尽白眼。
索性搬出南海子,借着王恭厂超低房价,用微薄薪俸置办了一间独院小屋,清净自在,少受磋磨。
旁人惧灾避祸,于他而言,活下去,有片遮风挡雨的屋檐,便已是奢求。
刚行至街巷拐角,一阵争执怒骂陡然传入耳中。
“一口棺材,你要我十五两?这么贵,你怎么不去抢?”
“哪里贵了?这么多年都是十五两,不要睁眼说瞎话,年景不好,木匠师父也不容易!”
“可这一口棺材,你卖我十五两!”
“后生,你为何不找找自己原因?这么多年薪俸有没有涨,有没有认真为主家做事?”
米二抬眼望去,只见街口棺材铺前,一名少年攥紧拳头,面色通红,死死与铺主争执。
铺主身后立着数名虬髯壮汉,面色凶戾,气势慑人,摆明仗着乱世刚需,坐地起价,蛮横霸道。
“哎,良爷,算了,算了!”
一旁名叫舌头的汉子,连忙死死拉住激动的少年,连连打圆场,帮他压下火气。
谁都清楚,自王恭厂爆炸过后,京畿死伤不断,灾乱频发,棺材、敛尸、白事行当一夜爆火,垄断市面,漫天要价已成常态。
往日八两一口的薄木棺,如今硬生生抬到十五两,寻常百姓根本无力承受。
良攒了许久零碎铜钱,只为给亡父置办一口薄棺入土,到头来却被漫天抬价逼得进退无路。
“良!舌头!”
魏米二轻步上前,出声打断争执。
二人闻声回头,见到来人皆是一怔,随即面露喜色。
在这冰冷的京城底层,米二是难得善待良的友人,时常接济吃食,雪中送炭,也是良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暖意。
“你是为令尊置办棺木?”米二轻声发问。
良垂眸沉默,苦涩点头,无需多言,窘迫与悲戚一目了然。
“别处再看看,我就不信整个京畿,皆是这般黑心坐地起价。”
“节哀。”
米二低声致歉,刚欲陪同二人辗转别家,脑海之中,骤然闪过蓟镇三屯营那尊横贯天地的千手白骨大佛。
关外流言四起,那尊佛陀现世,以无上诡异伟力,活生生将精锐关宁铁骑化为行走白骨,血肉褪尽,尸骨行军,鬼神莫测,触之骇然。
青玄观有神树遮隐,被墨白布下秘阵隔绝窥探,外人难窥分毫。
可三屯营的白骨千手佛,是明目张胆的天地异象,群山共睹,万民皆见,根本无从遮掩,无法抹去。
朝廷知晓,地方吏卒知晓,关外百姓皆知。
只是还未彻底传入京城。
崇祯未曾下旨封锁消息,一来是事发仓促,来不及管控;二来异象真实存在,绵延数里,越是压制,越会滋生流言,反倒难以收场。
“此地人多眼杂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米二神色一凝,压低声音,“去你家细说,两家一墙之隔,稳妥得很。”
良与搭档舌头对视一眼,当即应允了。
舌头本是西北流民,无家可归,流落京城后与良结伴求生,平日扎根通州码头讨生活,彼此相依,互为互补。
一行人快步穿巷,入了良的简陋小院,关好门窗,隔绝外界耳目。
四下寂静无扰,米二这才卸下防备,神神秘秘开口,将连日来的所见所闻缓缓道出。
从混入暴乱人群,为全性妖人撑伞,亲眼目睹神机营火铳围杀小天师,到张应京金光护体、道袍铅弹难破的超凡景象;
又讲起史家胡同狼妖现世,豪门权贵抬轿遇妖,妖风横行,险些丧命;
刻意隐去帝王密会、沈炼三兄弟异人厮杀等宫廷绝密,只拣选坊间流传,不涉朝堂禁忌的奇闻,说得有鼻子有眼,细节详实,身临其境。
最后,他话锋一转,道出最骇人听闻的关外秘闻————
蓟镇三屯营,白骨大佛现世,白光压数里,战死兵卒褪去血肉,化作不死白骨,列阵行军,死寂横行。
字字句句,震颤人心。
良听得瞳孔骤缩,浑身紧绷,眼底骤然燃起一簇死寂中的火苗。
“你的意思是......关外那名神秘和尚,这尊白骨佛陀,掌握着起死回生,逆转生死的秘力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
米二诚恳颔首,语气凝重,“枯骨复生,血肉化灭,这般手段,早已跳出凡俗范畴。
“我要北上。”
良骤然抬眼,眼底再无迷茫悲戚,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希冀。
父亲惨死,乱世浮沉,生不如死。
复生之法,让亲人重归世间,米二之话,让他心中多了丝念想。
“良爷,万万不可啊!”
一旁的舌头当即急声劝阻,眉头紧锁,“不过是坊间流言、一面之词,真假难辨!
你我二人在码头刚刚站稳脚跟,好不容易混上口饱饭,一旦北上,前路茫茫,凶多吉少!”
安稳日子来之不易,他根本不愿舍弃眼下生计,奔赴未知险境。
良转头看向舌头,目光平静,一字一句,直击心底:
“舌头,你我相识日久,我问你——
当年饥荒四起,饿殍遍野,你的父母家人,何尝不是活活饿死在乱世之中?
难道你,就从来没有半分念想,想让他们再度活过来吗?”
一句话,瞬间堵死所有劝阻。
舌头浑身一震,脸色骤然惨白,嘴唇嗫嚅,所有反驳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深处。
刻骨铭心的丧亲之痛,乱世流离的血海深仇,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,亦是永远无法磨灭的执念。
小院之内,气氛骤然沉凝。
一边是苟全乱世,勉强温饱的安稳当下;
一边是逆转生死、骨肉重逢的渺茫仙缘。
北上之路,凶险未知,却承载了两个底层流民,全部的执念与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