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九点,李寻走进康街31号一楼大厅的时候,整张脸都很“放松”
左手拎着咖啡,右手插在裤袋里,步伐轻快。
前台的凯莉正在整理今天的访客登记表,抬起头看到李寻的表情,愣了一下。
“早上好Rhine。”
“早上好。”李寻笑着回了一句,声音里的愉悦不加掩饰。
凯莉看着他走向楼梯的背影,转头对旁边的同事低声说:“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。”
“平时也差不多。”同事耸耸肩。
“不一样,”她摇摇头。
“平时他走进来像是在解题,今天他走进来像是在唱歌。”
李寻当然没在唱歌,但他的状态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上楼梯的时候他遇到了市场部的克莱尔。
克莱尔抱着一摞文件夹从三楼下来,看到李寻主动打招呼:“早,Rhine。
“早上好,克莱尔。”李寻停下脚步,侧身让她通过。
“你换了发型?这很适合你。”
克莱尔愣在原地。
李寻已经继续往上走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文件夹,又抬头看了看李寻的背影,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
李寻平时的友好是有分寸的。
他从不吝啬夸奖,但他的夸奖永远和工作相关。
剪裁、面料、廓形、配色,这些是他会主动夸的东西。
发型?那不是他的关注范围。
克莱尔回到自己的工位上,放下文件夹,对隔壁的同事说:“刚刚Rhine夸我发型好看。”
“他恋爱了?”同事头也没抬回道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没听说吗?上周全工作室都在传,而且我昨天还看到了他和一个女孩子在约会。”
克莱尔眨了眨眼睛:“他真的恋爱了?”
“百分之九十。”
“Rhine!”
奥黛丽从皮具工作室里探出头来。
“你今天怎么现在才来?”她走过来,和他并肩往楼上走。
“我八点半就到了,以为你已经来了,结果伊索尔德说你还没到,我又等了半个小时,然后路易斯先生打电话过来说新到的山羊皮颜色有问题,我就去处理了一下,刚处理完就看到你。
“我又没迟到,”李寻打断她。
“我今天的日程是从九点半开始。”
“对,但他们说你平时不是这样的。
“今天不是平时。”
奥黛丽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“哦,今天不是平时。”
李寻没有接话,微微摇头。
“所以,”奥黛丽放慢脚步,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问。
“昨天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"
“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。”
“昨天很好,”李寻说。
“就没了?”
“你想听什么?"
奥黛丽想了想:“比如去了哪里,吃了什么,聊了什么——”
“无聊。”
李寻到达目的地。
伊索尔德已经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了。
“早上好,伊索尔德。”
“早上好,Rhine。”伊索尔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你今天的安排——九点半,成衣线新系列的设计评审会,地点在三楼会议室A,参加人员包括面料采购部的马蒂尔德和生产协调部的埃里克。
十一点,托尼先生约你在皮具工作室见面,他要讨论冬季度假系列的皮料配色。
十二点半,食堂吃饭。”
“下午呢?”
“下午两点,工作室实习生的作品点评,地点在四楼设计室。
三点半,为下周在东京举办的媒体活动录制一段视频致辞。
五点,维吉妮女士让你去她的办公室,没有说具体事项。
六点之后暂时没有安排。”
李寻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另外,昨天的拍摄出了一点状况。”伊索尔德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,但语速稍微放缓了一点。
“杰西卡·史丹的状态不好,卡尔先生中途暂停了拍摄,维吉妮女士和她谈过之后,后半程恢复了,素材基本达到要求。”
李寻轻轻舔了一下嘴唇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桌上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空气进来。
“Rhine。”
奥黛丽从门口探进头来。“我可以进来吗?”
“进来。”
她走进来,手里拿着几张设计稿。
“秋季系列的腰带设计,我画了三个方案。方案A是延续上一季的金属链设计,换了扣头的形状,从方形改成椭圆形。
方案B是用皮革编织,三股皮条交错编织,宽度两厘米。
方案C......”她把设计稿放在桌上。
“不用腰带。”
李寻拿起设计稿,一张一张地看。
“方案A太安全,”他把第一张放下。
“方形改椭圆形不叫设计,叫微调,微调是配饰部的工作,不是你的。”
奥黛丽点点头,脸上没有失落。
“方案B有想法,但皮革编织腰带太重,秋季系列的外套以羊毛和斜纹软呢为主,厚面料配上重量级腰带会让廓形往下坠。
你想做编织,可以试试皮革和丝绸混编,减重百分之三十,效果会不一样。”
“明白。”奥黛丽飞快地在脑海里记下。
“方案C——”李寻把第三张设计稿拿在手里看了一会。
设计稿上画的是一个完整的造型,模特穿着秋季系列的斜纹软呢外套,内搭丝绸衬衫,下身是直筒长裤,腰间没有任何腰带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镶嵌在裤腰上的细窄皮革滚边。
“这个有意思。”他把设计稿放下来。
“去掉腰带这个想法是对的,秋季系列的廓形重点在肩部和领口的线条,腰线不应该被一根腰带切断。
但你不能只是去掉腰带,你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定义腰部。
这个滚边的想法不错,方向对了,再往下发展,把你的思路整理好,明天给我看。
我在评审会上可以提一下这个方向。”
“太好了!”奥黛丽的脸上绽放出笑容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方案C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我喜欢方案C,为什么还要画A和B?”
“因为如果不画A和B,直接给你看C,你会问我,你考虑过其他可能性吗?”奥黛丽模仿李寻的语气,压低声音,故意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。
李寻看了她一眼。
奥黛丽笑着说:“他们说你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话。”
“你有,很多人可以作证。”
站在门口的伊索尔德抬起眼睛,看了他们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他确实这么说话。”
李寻摇了摇头,拿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伊索尔德情报工作,做的不错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走廊里正在走动的员工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,让到一边。
老魔头来了。
他身后没有跟着容克大叔,这是他今天早上唯一反常的地方。通常老头的身后至少跟着他。
但今天一个人走上来,步伐比平时更快。
卡尔·拉格斐在路过李寻办公室门口时停下了脚步。
奥黛丽下意识地把自己缩到了墙角。
李寻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奥黛丽的设计稿,手里拿着咖啡,背靠着椅背,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的姿态。
“早上好,卡尔先生。”
“你昨天不在。”
“是的,”李寻放下咖啡,“昨天休息日,我不加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佛爷走进办公室,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李寻的办公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昨天拍摄出了什么问题吗?”
“伊索尔德告诉我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李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知道老头不需要他的回答。
卡尔拉格斐的提问方式是苏格拉底式的,他问问题其实不是为了获取信息,而是为了引导思考,或者说,为了给接下来的话铺路。
果然,老佛爷没有等他回答。
“因为杰西卡在镜头前面找不到了自己的眼睛,一个模特在镜头前面丢掉自己的眼睛,就像一把剪刀丢了它的刀刃。
你知道一整个上午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吗?你知道那些器材、灯光、人工在等待的每一分钟里都在烧钱吗?
你知道如果后半程维吉妮没有把她拉回来,昨天的拍摄就是一场灾难吗?”
“我知道你不关心这些,”卡尔拉格斐继续说。
“因为在你看来,拍摄是摄影团队的工作,和你没有直接关系,但史丹是你推荐的。
你在我面前说她适合这支广告,你说她的气质和秋季系列的廓形能够形成对话,还说什么Chanel需要漂亮的脸蛋和魅惑的眼睛....……”
老佛爷说到这里停里一下。
“你说服了我,你做到了,但在最关键的时刻,你不在现场,甚至不在巴黎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关心这件事的进展,你在......”
卡尔拉格斐抬起右手,用露指手套包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模糊的,略带讽刺意味的圆圈。
“啊哈,谈恋爱。”
他把“谈恋爱”这个词说成是一个玩笑,但这个玩笑没有笑声。
整个办公室很安静。
一向闹腾的奥黛丽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“杰西卡是我推荐的,我对她的表现负有责任,”
李寻用手摸了摸额头,坐直了身体。
这老头不好对付,他得坐起来跟他“打”。
“但是拍摄现场不应该因为我不在而出现问题,我不是摄影师。”
“这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吗?”卡尔拉格斐冷冷地说。
“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回答。”
“那么你的回答比你的行为更没有价值。”
李寻看着老佛爷,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。
“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设计师能把恋爱谈成国际新闻吗?你当年在Chloé的时候,你的恋情登上过多少份报纸的头版?我没有你那么大的新闻价值,但至少我谈恋爱的对象是真实的,不是一个概念。”
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某个点。
老佛爷的嘴角动了一下,他嗅到了李寻话里的挑衅。
“你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开玩笑的话题。”卡尔拉格斐说。
“不是玩笑,是一个对比,您一直很喜欢用对比来解释问题,我只是用了你的方式。”
“你用我的方式来反驳我。”
“用你的方式来和你对话。”
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。
维吉妮·维雅德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门口。
看了看站在办公桌前的卡尔,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李寻。
“我错过了什么吗?”她问。
“完全没有。”李寻回答。
维吉妮走进办公室,目光扫过墙角脸色有点白的奥黛丽和脸色非常冷的伊索尔德,然后挥挥手让她们离开了。
“你们先出去,不要让人进来。”
维吉妮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走到窗边,在李寻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,把手袋放在脚边,然后抬起头,用好奇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两个人。
“卡尔,你今天的心情不太好。”
“我心情一直都不错,一直都是这样。’
维吉妮维雅德摇摇头。
“所以,你们在吵架。”
“我们没有在吵架,”卡尔·拉格斐说。
“你们在吵架,卡尔,我认识你这么久,我知道你吵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我在教育他。”
“你每次说我在教育他的时候,都是在吵架。”
卡尔拉格斐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而是把头转向了李寻。
“你说杰西卡·史丹是你推荐的,你对她的表现负有责任,这句话本身没有错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责任这个词不是说完就结束的?”
李寻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把一个模特推到镜头前面,你觉得你的工作就完成了?然后就可以去谈恋爱了?她是你推荐的模特,她的状态直接关系到一支广告的成败,而你没有主动问过。”
维吉妮在旁边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会不会有点太重了?”
“太重了?”卡尔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维吉妮,昨天在现场的人是你,你告诉我,你花了多长时间才让杰西卡重新找回状态?”
维吉妮沉默了两秒回答。
“二三十分钟?”
“二三十分钟,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在等。
我在等,灯光师在等,造型师在等,助理们在等,你知道这些顶级员工的棚拍成本是多少吗?你知道卡尔·拉格斐的时间成本是多少吗?”
“我当然知道,但是这......”
维吉妮在卡尔开口之前先开了口。
“Rhine,有时候不能这样。”
“别哪样?”
“别用你的聪明来挡子弹,卡尔说的没错。你确实有责任。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责任,也不是职场意义上的责任,而是更重的责任,你推荐了一个人,就意味着你用你自己的判断力为她背书。
你的判断力在香奈儿是有重量的。
就跟我们听你的建议,放弃了周,选择了LEON LAI,这个建议很棒,Chanel获得了很好的口碑与业绩。
但你不能一边享受着你的判断力带来的权威,一边在判断力出问题的时候说自己只是推荐了一下。”
这番话比卡尔拉格斐的毒舌更有杀伤力,因为她没有给李寻留下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。
李寻靠在椅背上,看着面前的两个人。
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李寻说。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“我明白你们不是来骂我的。”
·维吉妮微微扬起眉毛。
“如果只是为了骂我,一个人就够了,不需要劳动维吉妮女士大驾光临。
你们两个人同时出现,说明你们觉得这件事不止是我一个人的问题,或者说,不止是昨天那支广告的问题。”
卡尔和维吉妮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你说下去。”
“杰西卡·史丹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,你们真正想说的是,我做事的方式出现了问题。”
“不是有问题,”卡尔拉格斐纠正他。
“是不够好。你做的事情已经比绝大多数的设计师好得多,甚至比很多顶级设计师都好,但不够好,对于你来说,不够好就是不够。”
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你的直觉确实很准,你的天赋很高,但天赋有一个陷阱——它会让你觉得你可以跳过步骤。
步骤很多时候不能跳过。
你推荐一个人的步骤是:观察她,了解她的工作习惯,确认她的档期和状态,和摄影团队沟通她的特点,在拍摄前和她做一次面对面的交流、拍摄当天到场,你做了第一步,跳过了后面五步。”
“拍摄当天到场不是必选项,如果设计师必须出席每一场拍摄,那设计师就不要做设计了。”
“你说得对,”卡尔拉格斐罕见地没有反驳。
“设计师确实不需要出席每一场拍摄,但这是你自己的推荐。
你的推荐意味着你在这个项目里的角色不仅是设计师,还是创意顾问。
创意顾问在拍摄现场不是必选项,但你的缺席会让摄影团队和模特本人产生一个疑问,他推荐了我,但他自己不来,他对我到底有没有信心?
这个疑问一旦产生,就会变成一条裂缝,杰西卡昨天的状态崩溃,有一点点的原因就是这条裂缝。”
李寻沉默了。
他在消化卡尔拉格斐说的话。
老头虽然说话不怎么中听,但从来不说没用的废话。
他的很多话都带着积累下来的经验,浓缩成几句带刺的话,听不听得懂是你自己的事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维吉妮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她到巴黎之后,你没有主动联系过她,你觉得你已经把她推荐给卡尔了,你的工作就完成了。
但在她看来,你是她在香奈儿唯一的联系人。
她在这栋楼里不认识任何人,参加试镜的时候面对的基本是陌生人,所以她一直忍到拍摄当天,然后发现你......之后,在镜头前面没绷住。”
老佛爷在一旁嘲讽了几句。
“看吧,这就是年少成名,帅气多金的代价,有点脑子的超模看到你就跟喝了迷魂药一样。”
维吉妮笑着附和道:“所以Crystal Liu出现在他身边,你很高兴,因为Rhine可以专心工作了。”
“这么说来,确实是这样。”
“你们能不能不要讨论无关的话题?”
卡尔·拉格斐和维吉妮·维雅德同时转头。
"No."
李寻眼睛一眯。
不是,这也能被回旋镖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