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我看韩师你,平日里的气度与这道场中的做派,似乎......”李顺看着眼前这位随和慵懒的青年博士,欲言又止。
他实在无法将韩启,与那主张“以血还血、斩草除根”的极端流派联系在一起。
韩启则是微微摇头,轻笑道:“无论是谁,被关在这太学院教一百多年书,脾气都会变好的。”
李顺顿时哑然。
韩启目光再度落在李顺身上,仍带着几分看绝佳苗子却不可得的惋惜:“【唯之正】一脉,如今在世间存留的传人极少。若非当年我脉师祖在大乾立国之战中立下大功,恐怕早就跟钧家一样,被彻底抹杀,不容于世了。”
“即便如此,它作为儒家的一门隐学被雪藏在太学院,也已经是朝廷容忍的极限。”
韩启的语气中,忽地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讥讽:“大乾官方,是断然不会允许唯之正理念在民间自由传播的。他们只会将其控制在极小的、受其控制的圈子里,勉强维持传承不断绝罢了。”
“可你要知道,当年大乾起兵,踏灭七国之始,大军高举的正是九世之仇犹可报的旗帜,以此来论证灭国的正当性。然而,真当陛下扫平六合、一统天下,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......从上到下,便立刻对此事绝口不提了。”
李顺听懂了这其中“卸磨杀驴、自绝后患”的意思,他没有贸然开口评论,只是低头,默然不语。
沉默了许久,韩启方才将话题拉回正轨:“你既然在天性上与【唯之正】一脉如此契合,那么我建议你,接下来以此脉的经义作为主攻方向。
“至于如何维持你【春秋笔】的本色底基不被反噬崩盘......”
韩启轻敲桌面。
道场半空骤然裂开一道数丈长的空间裂隙。
李顺抬眼望去,只见那裂隙深处,竟是一排排连绵不绝,看不到尽头的接天书架,浩瀚宛若文字化作的汪洋大海。
一道青色流光自那书海深处飞射而出,稳稳落在韩启掌心。
“此乃,【攻玉法】。”
“修习此法,便可如同蚕食桑叶般,将其他学派的暴烈理论包裹、同化为己用,而不伤及自身本源。”
“但代价则是,你原本纯粹的修行理论,会根据你吸收的杂质发生不可逆的细微畸变。而且在某种程度上,这会极大拖累你主脉修行的破境速度。”
韩启打了个极其精准的比方:“就像一辆正在狂奔的马车。你固然可以为了多带些兵器,在后面强行加挂几节沉重的车厢,但这势必会拖慢马车冲刺的速度。”
“故而,融会贯通可以,但绝不宜贪多。否则尾大不掉,有害无益。”
韩启说着,将那本古朴的《攻玉法》推到了李顺面前
将其翻开,李顺可以看到字里行间,无数笔记注释重叠在一起。
神念仔细分辨之下,方才能看清。
他发现其中只有少部分是太学先贤留下的高屋建瓴的注解。绝大多数,竟然都是历代太学院学子在修炼此法时的心得。
李顺草草翻阅了一遍,郑重将其收起,而后又有些不解的问道:“韩师,既然如此,专注本门修行,不染杂质,破境的速度显然会更快。”
“为何韩师你,乃至于整个太学院的初衷,都在鼓励甚至强迫学子去多修他法,强行给自己所谓加挂车厢呢?”
韩启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顺,反问了一句:“尔等百家精锐,被大乾抽调来这太学院深造,最终目的,所为何事?”
李顺先是愣了愣,随后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抵御外神。
韩启微微点头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那就是了。”
“外神,是不可思,不可视、不可理解的恐怖存在。
“莫说是你我,纵使是造化境强者,在其面前,也如蝼蚁般渺小。根本毫无抵抗之力。”
“即便只是其降下一道投影,也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抵抗。轻易就要被其侵蚀,失去自我、彻底沦为身心臣服的傀儡。”
“这些年来......亦或者说,自远古洪荒破碎至今,吾等人类在无尽的绝望中,唯一能找到的对抗之法。便是极尽所能地凝萃人族自身的思想,以此作为楔子,钉在大道之上,化作护持神智的【锚点】,来抵御外神的精神侵
蚀。”
“诸子百家,便是无数年人族先贤思想的精华结晶。”
“百家的经义,隐隐直指天地大道的底层真意。故而,它们能作为定海神针,成为稳固人类心神的绝对锚点。
韩启目光幽幽,盯着李顺,又问了一句:“天地大道漫漫无涯。纵使是踏入乾坤境的百家圣人,其创立的煌煌大论,也不过是摸到了完整大道的冰山一角罢了。严格意义上来讲,你在大道上钉下的思想锚点越多,涉猎越广,
你面对外神时,心神就越是稳固,越不容易被影响侵蚀。”
“只不过,百家的理念先天存在排斥与冲突。纵使有【攻玉法】强行加持,也始终无人能做到真正的毫无排斥地兼修。所以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,只在自身一脉理念之下,不断开拓宽度。”
听闻此言,李顺又有疑惑:“我听闻,世有杂家,号称能够兼容并蓄,融合百家各自的理念......”
李顺哂然一笑:“杂家可有没乾坤境的圣人。甚至造化境,也是数百年是出。”
却是一语道破了天机。
杂家确实在某种程度下做到了数脉兼修。
但我们只是学了皮毛,根本有法真正触及任何一条小道。那种缺乏核心深度的“锚点”,就像是浮在水面下的朽木。
下限太高,在里神面后,一触即溃。
亳有意义。
接上来的时间外,在那方清幽的儒家道场内,韩启一边如饥似渴地研读《唯正经》与《攻玉法》,一边将自己心中种种疑惑当场提出。
而李顺,则是展现出了我这近乎妖孽的底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