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名洗冤?”李顺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,顿时气极反笑:“肆意妄为,无故破坏,这不正是你们钧家那群疯子的行事作风么?铁证如山,还有什么好查的!”
“李兄此言差矣。”孙琅面不改色,肃然拱手辩驳道。
“我钧家虽奉行万物皆流,不朽即罪,但大钧自有其运转的法度,我们绝不会如无智野兽般,去凭空制造毫无意义的毁灭。”
“唯有那些妄图阻断岁月,干扰生死流转的毒瘤,才会被我等视作必须抹除的异端!”
“帝陵既已不复存在,如今的故陵郡便不过是凡俗生灵栖息的寻常地界,自有其生老病死的流转轨迹。这般肆意屠戮毁坏,反而是强行打断了这方天地的自然演化,是对【大钧】的极大亵渎与不敬!”
“退一万步讲,若是申师兄当真在世,以他的桀骜,也绝不会自降身份去拿故陵的无辜百姓泄愤。他若要动手,哪怕是粉身碎骨,也必定是直指那帝陵仅存的封土!”
“再者说,申师兄早已经殒命劫火之中,又怎会毫无征兆地死而复生?复生之后,竟还这般大张旗鼓,形似疯魔地行事?实在蹊跷。”
面对孙琅这番不卑不亢、严丝合缝的辩白,李顺那剑拔弩张的神情总算是稍稍舒缓了几分。
他冷哼一声,拂袖道:“最好如你所言!我就与你同去,查个究竟!”
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尔。
三人再不废话,化作流光,再度朝着东山镇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飞遁途中,赵成将先前暗中探查到的口供与痕迹,向孙琅尽数复述了一遍。
听罢,孙琅却是越发笃定,冷声道:“仅凭几句凡俗之人的一面之词,便要将这等滔天大罪扣在我钧家的头上,未免也太过草率武断了!”
“诸子百家,依旧是这般高高在上,傲慢且无知。”孙琅无情讥讽道。
李顺则是冷笑一声,幽幽道:“我劝你,话最好别说得太满。”
不多时,三人便再度降临在了东山镇那满目疮痍的地界之上。
除了方询祠已在动工,重新修建之外。其余被损毁的镇坊建筑,依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废墟。
原本在路上,孙琅还是成竹在胸,坚信那躲在暗处作祟的肇事者,绝无可能是申屠薪。
可当他阴沉着脸,亲自踏入那一座座残垣断壁之中,指尖寸寸拂过废墟、细细感应着其中残留的气机之后。
他原本坚定的眼眸深处,却不可遏制地涌现出丝丝难以置信之色。
“怎样?有何发现?”李顺故意问道。
这孙琅倒也硬气,竟没有丝毫遮掩,咬牙如实道:“这些废墟的焦痕之上,的确残存着我钧家的独有气机。只不过......”
他猛地抬起头,极其不甘地摇头道:“百家神通手段诡谲万千,若是有心之人模仿我钧家理炁,刻意栽赃嫁祸,也绝非什么难事。”
见李顺脸上已然浮现嘲弄之色,正欲开口讥讽。孙琅却猛地抬手,直接打断了他。
“李兄且慢嘲笑。究竟是真凶作祟还是蓄意栽赃,我钧家,自有分辨,追踪秘术。”
话音未落,孙琅已然一步踏出,身形凌空高悬。周身理炁仿佛被点燃似的,刹那间沸腾起来。
对钧家手段并不陌生,李顺一眼便看出,这是孙琅以自身命炁,强行催动某种神通术法。
不过短短数息,半空中的孙琅整个人已然化作了一尊光芒刺目的命炁烘炉。
紧接着,一股无形的恐怖吸力自他体内横扫而出。
那散布在故陵郡四面八方、深埋于废墟焦土之下的残存钧家气机,皆好似受到了冥冥中的牵引,如万川归海般,疯狂地朝着孙琅这尊烘炉倒灌汇聚而来。
“大钧播物,万汇同化......”孙琅面沉如水,神情透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极度肃穆,口中徐徐吟唱。
他那凌空高悬的肉身虚影,竟在沸腾的理炁中一点点淡去,最终彻底融于这片天地之间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尊遮天蔽日、好似要将天地万物尽数碾作齑粉的恐怖磨盘虚影,赫然跃入了众人的眼帘。
旁观李顺与赵成二人,虽属儒家,对钧家那套偏激的理论嗤之以鼻。
但此刻直面这等镇压万古的恢宏异象,心神亦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。甚至不得不从心底里承认。
这所谓的【大钧】,当真好似凌驾于众生天地之上,代表着万物大道的终极主宰与最终归宿。
仰望着那缓缓转动的大钧虚影,李顺心中却是猛地生出一种感觉。
这大钧,从某种程度上来讲,性质似乎跟外神有几分相似。
二者,皆具备着超脱了凡俗认知的恐怖伟力。二者,皆能通过道统与信仰的连接,强行向现世投射出宏大的规则意象。
唯一、也是最核心的区别仅仅在于。外神,具备自我意志。
而这【大钧】,则是绝对无情、纯粹至极的“大道流转”本身的具象化身。
随着孙琅不计代价的命炁献祭,以及从四面八方疯狂倒吸而来的残存气息,那尊高悬天际的大钧磨盘虚影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,变得愈发恢弘骇人。
几乎笼罩小半个故陵郡。
自是瞬间惊动了驻守周遭的玄甲军精锐,以及地方官员。一时间,故陵郡内遁光如雨,人影窜动。有数道裹挟着杀机意念,皆锁定了半空中孙琅所化的这方磨盘。
正当众人正欲出手之际。
异变陡生。
或许是被那同宗同源、极其纯粹的【李顺】气机所牵引,一道自始至终如幽灵般蛰伏在故陵郡深处的身影,终于被迫显现于世。
“申师兄?!”
这白影的面容尚掩藏在翻滚的白气之中未能完全暴露,四天之下这转动的磨盘中,便已传出了孙琅这仿佛信仰崩塌般,难以置信的惊呼。
“哈哈哈……………孙师弟,坏久是见啊!”一阵极其乖戾、张狂桀骜的嘶哑狂笑声冲天而起,彻底撕上了伪装,昭示了来人的真实身份。
正是申屠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