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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3章 你真当你先生是圣人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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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禾带着李承乾和六小只在城外逛了一整个下午。

他们沿着雍水河走了很长一段路,温禾不时停下来,蹲下身看看土壤,又抬头望望远处的山势,偶尔在随身携带的舆图上勾画几笔。

李承乾跟在他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份舆图,对照着温禾的标记,时不时问几句。

六小只跟在后面,有的在河边捡石子打水漂,有的在草丛里捉蚂蚱,有的干脆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发呆。

日头西斜的时候,温禾才合上舆图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说了一声“回去吧”。

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,慢悠悠地走回了雍县城中。

暮色中的雍县比白天安静了几分,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,路边的铺子开始收摊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在橙红色的天空中散成一片。

温禾走在前面,李承乾和六小只跟在后面,一个个都有些累了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哈欠声。

回到馆驿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
馆驿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洒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,温禾正要迈步进去,忽然脚步顿了一下。

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。

温禾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迈步走了进去。

正堂里坐着几个人。

最前面的两个,温禾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
太原王氏的王崇基,京兆韦氏的韦广。

两人正坐在客座上喝茶,看到温禾进来,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。

王崇基的目光越过温禾,落在他身后进来的李承乾和六小只身上,连忙拱手行礼,腰弯得很低:“见过大郎君,见过几位小郎君。”

韦广也跟着行礼,动作同样恭敬,姿态放得很低。

然后两人才转向温禾,重新拱了拱手:“见过高阳县伯。’

温禾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起来,脸上挂着一副客气的笑容:“两位郎君不必多礼。”

王崇基直起身来,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:“某等冒昧前来,叨扰高阳县伯了。

温禾干干地笑了两声,心里想着你们都知道叨扰了还来,可表面上的功夫还是做得很足。

他笑着侧了侧身:“二位郎君请坐。”

王崇基和韦广重新落座,温禾也在主位上坐下。

李承乾在温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六小只则自觉地站到了后面。

温禾看着面前两人,语气不紧不慢的:“二位郎君特意前来,不知所谓何事?”

王崇基和韦广对视了一眼,王崇基先开口了,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殷勤:“是为了修建驰道之事,某想着早些来跟高阳县伯商议商议,也好早些安排人手。”

温禾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:“某记得太原王氏是负责雍县到普润后半段道路的,这条路暂时还没规划,王郎君来早了。”

王崇基连忙摆手,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了几分:“不早不早,高阳县伯如此勤勉,我等深受感染,早点来才是应当的,若等到高阳县伯规划好了再来,岂不是白白耽误了工期?”

温禾知道他说的都是客气话,也没有拆穿,只是笑了笑,随即让他们一同坐下,又转过头对着六小只说了一声:“你们几个回屋写功课去。’

六小只闻言,一个个都老实地点了点头,转身朝后院走去。

他们经过王崇基和韦广身边的时候,两人连忙起身,恭恭敬敬地送了送,等六小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重新坐下来。

正堂里只剩下温禾、李承乾、王崇基和韦广四个人。

温禾没有绕弯子,直入主题:“二位郎君既然来了,想必是有什么难处,不妨直说。”

他这话问得委婉,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,他是在问:你们想要什么。

王崇基笑了笑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他放下茶盏,开口道:“高阳县伯,实不相瞒,之前长孙无傲那厮胡作非为,我等几家已经投入了不少钱,人力物力都搭进去了,如今长孙无傲伏法,工程又停了几个

月,那些投入都打了水漂。所以这一次………………”

温禾没有让他说完。

“王郎君的意思是,这一次要放弃?”

温禾的声音不大,可语气里的意味很明确。

“既然如此,那某便立刻写信回长安,想必应该还有很多人愿意接手,太原王氏的名额,想必有不少人盯着呢。”

王崇基闻言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绷不住了,连忙摆手,声音都急促了几分:“不是不是,在下并非此意!在下绝无放弃之意!”

温禾看着他,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
王崇基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心神,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:“在下的意思是,普润正好靠近泾州,如果方便,王家愿意将驰道和市集修到泾州去。”

温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转头看向韦广:“韦氏负责陈仓,那你们的意思,莫非也是想修到陇州?”

韦广闻言,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惊喜,像是没想到温禾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。

他拱手道:“高阳县伯果然睿智,一点就透,韦氏正是此意,不过韦氏不敢贪多,只到陇州吴山即可。”

温禾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放下:“那可有一百多里。”

韦广连忙道:“韦氏愿意在颍川荀氏的条件上,再加五十文与民夫。”

王崇基见状,也连忙补充:“太原王氏亦是如此。高阳县伯放心,该给民夫的,一分都不会少。”

温禾没有急着回答。

他转过头,看了李承乾一眼,语气随意地问道:“你觉得如何?”

王崇基和韦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承乾身上,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几分紧张。

李承乾看了温禾一眼,又看了看王崇基和韦广,沉吟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不大,可语气很沉稳:“先生一贯是以公平行事,之前岐州各段都是公开投标,各家凭实力竞得,如今这般私相授受,怕是不妥。’

王崇基和韦广闻言,心头顿时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
太子殿下反对,那高阳县伯怕是也不会同意吧?
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。

温禾却笑了笑,点了点头:“不错,这种事情怎么能私相授受呢......”

王崇基和韦广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
“......不过若是陛下开口,此事便不同了,而且两位要的少了些,区区百里之路,这种事情怎么能劳烦陛下呢。”

王崇基和韦广顿时眼前一亮,连忙追问道:“那高阳县伯的意思是?”

温禾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岐州道路修建好,必然是要连接陇州与泾州的,这岐州的工程之所以分这么散,只是为了方便朝廷检验此事是否可行,但这般操作实在太麻烦了,不如将一州之地交

于一人,到时候朝廷想要问责,也方便不是?”

王崇基和韦广闻言,顿时明白了温禾的意思。

这是要让他们分别拿下泾州和陇州两州之地。

虽然温禾说要陛下做主,可他们心里明白,怕是陛下也乐于促成。

毕竟有人愿意出钱出人修路建市,朝廷不花一文钱就能把路修好,换做哪个皇帝会不愿意?

两人连忙站起身来,对着温禾深深一揖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:“多谢高阳县伯指点!日后回长安,某等定然重礼相送!”

温禾摆了摆手,语气带着几分认真:“某是为了百姓,绝对不是为了什么黄白之物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:“不过舍妹喜欢描红,特别喜欢一些字画之类的。”

王崇基和韦广对视了一眼,顿时露出一副“明白了”的表情。

两人没有多留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便告辞离开了。

正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
李承乾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:“先生,如果将陇州和泾州都交给他们,会不会让他们做大?到时候尾大不掉,岂不是又成了新的隐患?”

温禾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腹前,笑了笑:“做大?他们拿什么做大?”

李承乾愣了一下,不解地看着他。

温禾竖起一根手指:“他们修建驰道和市集之后,所得的只有当地管理费分成,这也就意味着,他们的利益将和皇室的利益捆绑在一起,日后陛下如果要想全天下收取管理费,你说他们是肯还是不肯?”

李承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他当然知道,温禾口中所谓的“管理费”,其实就是商税,只是换了一个名头。

他顿时明白了过来。

先生这是在为商税铺路。

温禾继续说道:“如果让这些所谓耕读传家的士族,日后以商业赚钱,他们的目光便会从土地上挪动开来,这样一来,土地兼并就会得到缓解。

李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,可随即又暗淡了几分:“不能完全解决吗?”

温禾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感慨:“很难,土地这玩意,好像是种在我们血脉中一样,房子田地,自古以来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依赖的。”

“所有人都想得到更多的土地、更大的房子,可想要改变这种现状,却不能只靠获取更多土地。”

李承乾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看着温禾。

“那先生你呢?你也想获得更多的土地吗?”

温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:“我?我当然想,你真当你先生是圣人啊?不过想要自己安居乐业,那便要让这个国家安稳,想要让国家安稳,就要实行四个字。”

李承乾追问道:“哪四个字?”

温禾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“民富国强。”

李承乾不禁沉默了下来。

他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。

温禾没有打扰他,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朝外面走去。

馆驿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,看到温禾走过来,连忙放下手里的算盘,堆起笑脸:“郎君有什么吩咐?”

温禾问道:“附近有没有好用的木匠?”

掌柜想了想:“城南倒是有一个姓陈的老木匠,手艺不错,在雍县干了二十多年了,不少大户人家的家具都是他打的。”

温禾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:“劳烦掌柜去请那个木匠过来一趟。”

掌柜的脸上堆着笑,连连说好,收起铜钱,叫了一个伙计去请人。

没多久,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跟着伙计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短褂,手上满是老茧,指节粗大,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木工活的手。

温禾让他坐下,在桌上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画了一个图纸。

那老木匠凑过来看了看,眉头微微一挑,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这不是素舆吗?”

温禾摇了摇头:“差不多,不过这个是轮椅,不用马拉,用人推就行,轮子要小一些,轻便一些,椅背要能调节,扶手要能活动。”

他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,把尺寸和结构标注清楚,然后交给老木匠:“这个能做吗?”

老木匠拿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能做,不过要几天功夫。”

温禾从袖子里掏出五百文钱,放在桌上:“这是定金,做好了再给五百文。”

老木匠看着那五百文,眼睛都亮了,连忙点头:“郎君放心,某一定好好做。”

他收起图纸和铜钱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温禾转过身,发现李承乾和六小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走廊里,正探着脑袋往这边看。

李泰的眼睛最尖,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张熟悉的图纸,快步走了过来:“先生,你这画的不是当初给兄长的轮椅吗?”

李承乾也走了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纸,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腿:“先生......我不需要了吧?”

温禾白了他一眼:“不是给你的,是给那个小女孩的。”

六小只闻言,顿时恍然大悟。

几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温禾身上,带着几分暧昧的意味。

先生果然是心善。

温禾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,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都回去睡觉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六小只齐声应了一声,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。

李承乾走在最后面,临出门的时候,他回过头看了温禾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温禾冲他摆了摆手:“看什么看?去睡。”

李承乾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接下来几日,温禾带着李承乾和六小只继续在雍县周边勘测地形。

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沿着雍水河往上走,有时候走上十几里路,有时候爬上附近的山头。

温禾走得很快,六小只跟在后面,一开始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,走到后面就只剩喘气声了。

李承乾倒是一直跟得很紧,虽然额头上全是汗,可步子一步都没有落下。

温禾每到一处就停下来,看看地形,摸摸土壤,偶尔在舆图上画几笔,有时候还会蹲下来跟当地的农人聊几句。

那些农人见他年纪小,一开始还有些敷衍,可看到他那副认真的模样,也就慢慢说开了。

李承乾跟在旁边,听着那些农人的话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。

他听到了有人抱怨水渠年久失修,有人叹气说种子太贵,有人念叨着家里的孩子病了没钱看医。

他以前在长安的时候,看到的都是奏疏上的数字和文字,远没有亲耳听到来得直接。

第四天傍晚,温禾一行回到馆驿的时候,城南的陈木匠送来了一把轮椅。

轮椅是榉木打的,打磨得很光滑,四个轮子不大不小,轮轴加了油脂,推起来几乎没有声响。

椅背微微后倾,扶手圆润,坐面上还垫了一层厚厚的麻布垫子,边角缝得整整齐齐。

陈木匠站在一旁,搓着手,脸上带着几分忐忑,像是一个等着先生批改作业的学生。

温禾蹲下身仔细看了看,又伸手推了推,转了转方向,试了试轮子的灵活度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陈木匠,点了点头,笑着说了一句:“不错。”

陈木匠这才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温禾让齐三把剩下的五百文给了陈木匠,又额外多给了一百文,说是赏他的。

陈木匠连连道谢,拿着钱走了。

李泰凑过来摸了摸那把轮椅,啧啧称奇:“比先生当初给兄长做的那把好看多了。先生你这是偏心。

温禾瞥了他一眼:“你要是觉得好看,我让人也给你做一把,以后出门就坐这个,省得你走路嫌累。”

李泰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走着挺好的。”

李佑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,被李泰瞪了一眼,笑得更欢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温禾让人去请赵娘子母女。

赵娘子住在城西那条巷子的尽头,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。

屋顶的茅草已经有些朽了,墙角的泥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

门口堆着几捆柴火,院子很小,勉强能转身。

赵娘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听到有人敲门,擦了擦手,开门一看,是一个穿着齐整的汉子,说是温郎君的人,请她去馆驿一趟。

赵娘子愣了一下,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,回屋把女儿背了起来,跟着那人出了门。

一路上,她的心跳得很快,又紧张又期待。

她不知道那位贵人找她做什么,可她隐约觉得,肯定是好事。

到了馆驿,温禾就站在院子里。

他看到赵娘子背着女儿进来,朝她招了招手,然后指了指旁边树下那辆崭新的轮椅:“赵娘子,你看看这个。”

赵娘子看着那把轮椅,愣了一下。

她不认识这东西,只觉得是一把奇怪的椅子,下面装了四个轮子。

温禾走上前,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坐垫:“这是轮椅,你女儿以后可以坐在这上面,你不用再背着她,而是可以推着走。”

这轮椅不算重,赵娘子一个人推着没什么问题。

赵娘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她看着那把轮椅,又看着温禾,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小女孩趴在母亲背上,偷偷地看着那把轮椅,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怯意。

她很小声地问了一句:“这是给我的吗?”

温禾冲她笑了一下:“对,给你的。”

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被点燃了。

她看了看母亲,又看了看那把轮椅,脸上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。

赵娘子把女儿从背上放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轮椅上坐好。

小女孩的手放在扶手上,怯怯地摸了摸,又摸了摸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温禾走到她的身后示范了一下:“你看,这样,手放在这里,往前推。”

赵娘子试了一下,轮椅往前动了一小段,女孩愣了一下让她阿娘再推了一下,轮椅又往前滑了一点。

她欢喜地笑了起来。

赵娘子站在身后,捂着自己的嘴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
温禾往后退了几步,把这方小天地留给了那对母女。

六小只和李承乾站在不远处看着,没有人说话,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杨政道站在柳小娘身旁,柳小娘眼眶红红的,小声说了一句:“温先生真好。”

杨政道点了点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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